By | 2023年7月16日

在过去的十年里,糖尿病在美国逐渐失去控制。新冠疫情爆发前,身为美国百万糖尿病患者其中之一的凯特·赫林(Kate Herrin)因政府补贴医保的环节出现问题,她一度陷入生命危险。

医生多次拒绝了赫林的医疗补助计划,她经常用完自己每天注射胰岛素所需的试纸而无法及时获得补货。患有严重糖尿病的她即使在紧急情况下也都是自己骑自行车前往急诊室就医。

随之而来的是全面爆发的新冠疫情。生活拮据且独居的赫林很少出门,与其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去超市采购,她通常选择点快餐外卖,也不再定期去医院复查。比起昔日,赫林更难买到所需的治疗药品,也因此导致病情恶化。

2020年12月15日上午,赫林和她的密友艾丽西亚·希斯顿(Elicia Heaston)在脸书上聊天,但赫林中途突然不回消息了,希斯顿当即给赫林打了电话,却始终无应答。又过了几个小时,对话框依旧安静,于是希斯顿和她的丈夫一起开车从俄亥俄州的西亚历山大到了赫林家。他们疯狂敲门,可无人开门。屋子里没有开灯,但希斯顿夫妇能从门外清晰听见电视里的声音。

希斯顿拨通了急救电话,当消防员赶到时,他们发现躺在浴室地上的42岁的赫林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而她的两只小狗蜜蜜和糖糖,也静静地趴在赫林的身旁。

赫林的朋友艾丽西亚·希斯顿称新冠让赫林与世隔绝,也再度加重了她的糖尿病。

“她一直担心新冠会要了她的命,”希斯顿表示:“相反,新冠把她和外界彻底隔绝开来,她的糖尿病也加重了。她不该才42岁就这样离开了。”

据数据统计,美国因新冠死亡人数目前已经超过60万,而这一流行病也严重影响了美国数百万糖尿病患者的正常生活。美国健康医学专家称,他们在早前就发现许多新冠重症患者都患有慢性基础疾病。

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DC)官网调查数据显示,超过40%死于新冠的患者都患有糖尿病。然而这些数据并不能反映出疫情对包括赫林在内的其他美国糖尿病患者带来的一系列消极影响,如同赫林一样,他们很多人并没有感染新冠,却成为了因与外界隔绝而失去生命的受害者。

一项路透社对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的数据分析报告指出,去年美国糖尿病患者死亡已超10万人,该数据同比增长了17%。而25到44岁的年轻群体则是增长最为迅猛的年龄段,死亡人数同比增长高达29%。与此同时,其他除直接由感染新冠导致的死亡人数比往年增加6%。

如此惊人的数据是新冠爆发前公共卫生措施不到位导致的结果,但在新冠消退后,这种情况也基本会持续下去。多年来,美国在治疗糖尿病的方法上处于世界领先,然而医疗进展大约在十年前就已经停滞不前。从那时起,尽管在新疗法上花费了数十亿美元,但随着糖尿病患者数量的增加,该项疾病开始更多地出现在正处工作年龄的年轻人中,而他们的预后也越来越差。

在新冠大流行的早期,美国疾控中心和其他机构建议医院和医疗办公室推迟选择性就诊和非紧急的患者就诊,从而限制病毒的传播和避免身体虚弱的人群受到伤害。届时,医生和诊所停止了对许多患有糖尿病等慢性病患者的线下预约及复诊。糖尿病知识科普班和患者支持小组也随即解散。

尽管远程医疗和电话就诊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这一空白,但并非所有医疗护理都是可以通过远程完成的。一些患者还没有做常规血红蛋白A1c抽血测试,许多最需要帮助的患者也没有智能手机或互联网连接。在部分伤口护理中心关闭后,远程监控无法提供依赖于触觉的医疗护理,例如评估糖尿病患者容易患的慢性疮等。

纽约州尼亚克市蒙蒂菲奥雷(Montefiore)医院的社区和患者教育主任桑德拉·阿雷瓦洛(Sandra Arevalo)表示,有几名截肢患者因救助不及时或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后死亡。“糖尿病诊断结果是不受控制的,但患者的死亡其实是对新冠的恐惧导致的。”

68岁的约翰·库波(John Cupo)是美国拉斯维加斯的建筑系统经理,他在十多年前被诊断出患有2型糖尿病。多年来,由糖尿病引起的神经病变使其神经损伤,进而导致了库波的腿疼和麻木。

2019年11月,他的左脚开始疼痛。 库波的足科医生将其归咎于糖尿病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并简单治疗了局部疼痛。库波也答应隔周访问医生进行定期检查。

然而,在2020年3月16日,新冠将库波的日常作息彻底打乱了。那天,他的雇主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通知他开始在家工作。

“在那之后我再没有离开过我的房子。我在新闻中听到了那些关于新冠的报道,我不想出去。” 库波表示自己也因此取消了他的医生预约。

5月2日,库波注意到他的几个脚趾甲已经脱落。脚趾下面的皮肤也已经变黑,而这是组织死亡的迹象。医生敦促库波赶紧去急诊室,他才决定要去找他的足科医生。

“电视上的报道太吓人了。他们说,如果你有糖尿病或高血压,再加上岁数大,你就只能做好准备等死吧。我那时就想, ‘天哪,这些基础病我全都有,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库波回忆道:“他们就是在告诉每个人,’千别去急诊室。’”

在电话中,库波的保健医生向他推荐了一位血管外科医生。2020年6月初,医生对库波进行了外周动脉搭桥手术,试图恢复库波足部的血流。

可已经太迟了。大约一周后,库波的大脚趾变黑了。他鼓起勇气去了医院急诊室,那里的工作人员给他静脉注射了抗生素,之后把他送回了家。几天后,医生截掉了他左脚的四个脚趾。在接下来一周的随访预约中,库波的整只脚看起来都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医生担心感染继续蔓延,于是在6月25日那一天,外科医生截肢了库波膝盖下方的左小腿。

库波接着经历了四个月的艰难恢复,其中包括他一次严重跌倒后又重新打开截肢伤口的额外手术。

从那以后,库波已经习惯了他的假肢和截肢带来的幻痛。他说:“我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新冠吓得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我的腿肯定保住了。”

虽然目前国家数据尚不可用,但一些美国医院报告称,膝盖以上或以下的大截肢人数激增。根据芝加哥伊利诺伊大学医院伤口愈合和组织修复科长威廉·恩尼斯(William Ennis)的说法,他们去年一年接待的截肢人数就飙升了42%。

恩尼斯说,一名患者在发现医院工作人员在白色分诊帐篷下穿着生物危害防护服后拒绝接受常规随访。“他被自己看到的东西吓坏了。” 恩尼斯表示,由于新冠导致医护人员短缺,为那些在家的病人安排上门看病基本无法实现。

糖尿病患者很难控制自己的病情,尤其是当财务、家庭、医疗出现问题时,一切就变得更加复杂了。而新冠只是加剧了这些障碍。

对于已故的凯特·赫林来说,早在她因不受控制的糖尿病而独自在浴室中去世之前,她的生活就已经充满了挑战。

她十几岁时住在美国达拉斯的郊区,她的父母也离婚了。不久之后,她母亲的离世引发了困扰赫林余生的抑郁症。

2007年,29岁的她被诊断出患有2型糖尿病。那时,她已经失去了对三个孩子的监护权,并回到了父亲身边。赫林的父亲是一名正在康复的酗酒者,同时也患有糖尿病。长时间以来,她都非常努力地做好自己的每一份工作。

在随后的几年中,她的糖尿病基本失去了控制,赫林也找不到接受医疗补助的医生,并在她试图获得所需物资时接连受挫。她经常在脸书发动态向朋友们吐露对此的不满。

“我给市中心和其他地区的内分泌理疗师都打了电线年写道,这里指的是达拉斯-沃斯堡地区。“没有人接受医疗补助。”

美国每个州都有各自不同的医疗补助计划,其中包涵所含服务以及向医疗提供者支付的费用额度。根据2019年的一份联邦报告,低报销使得只有68%的家庭医生愿意接受新的医疗补助患者,而只有这些家庭医生能为大多数2型患者提供治疗。相比之下,90%以上的医生都接受私人保险和医疗保险的患者。

当赫林所使用的血糖仪开始出现数据错误时,她只是单纯地认为机器坏了。赫林在脸书上结识的医学生肖恩蒂亚·琼斯(Shawntiah Jones)曾在其他糖尿病患者中看到过这个错误:赫林的血糖太高,以至于血糖仪无法显示数值。琼斯回忆道:“我告诉她, ‘它没有坏,是你需要去看医生了。’” 琼斯目前是密西西比州的一名家庭医生。

2018年,赫林的父亲因糖尿病导致的中风去世后,赫林住进了精神病院。在那里,她的抑郁症和糖尿病在定期护理后得到了改善。

出院后,赫林的朋友希斯顿邀请她去自己位于西亚历山大的家中住,那是一个住着约1,300人的小镇,周围环绕着俄亥俄州西南角的玉米地。赫林住在希斯顿家的地下室里,并参加了俄亥俄州的医疗补助计划。与在德克萨斯州一样,赫林需要自己费劲地去争取正常护理所需的基本用品,例如试纸。

钱并不够用,赫林靠着食品券、每月775美元的社会保障残疾金以及她为做市场销售的希斯顿做行政助理所赚取的少量现金勉强维持着生计。

赫林很难通过自己的保险购买血糖监测仪时,于是希斯顿花了大约40美元给她买了一台血糖监测仪。试纸快不够用时,赫林只能向希斯顿借钱买。根据每月不同的所需数量,测试条一个月需要花费50到100美元甚至更多。

赫林的脚和腿也因神经病变持续疼痛着。2019年12月,她的腿因持续高血糖导致循环受损而肿胀疼痛,随后前往急诊室。

2020年5月,随着新冠在全美蔓延,赫林在医院附近找到了一间公寓。她很开心自己能把自己的两只救援犬接过来同住,此前她不得不把它们留在德克萨斯州。“我的狗狗终于要回来了,两只呢。” 赫林给朋友们发信息如此说道。

然而,新冠似乎削弱了赫林按时吃饭和锻炼的动力,她总是在家就坐不动,以至于严重超重了。赫林经常在深夜里订购比萨、鸡翅和其他快餐。

搬家后不到一个月,她在凌晨5点打电话给希斯顿,当时的赫林头晕目眩,视力模糊,需要搭车去医院。

而根据疫情防控要求,希斯顿将她放在入口处并在停车场等候。她的医疗记录显示,赫林的血糖几乎超过300毫克/分升,处于医疗紧急情况的临界值。她在一天内接受了治疗并出院。

“这就是我讨厌糟糕的医疗补助计划的原因。唯一接受它的地方离有人住的区域将近百万英里,而且到点就关门。” 赫林在9月下旬的一个周五给希斯顿发了这条消息。赫林很生气,因为她的医疗诊所下午5点就关门了,并且直到星期一才会重新开放。

美国俄亥俄州医疗补助计划的主任玛丽·阿普尔盖特(Mary Applegate)承认,许多糖尿病患者并没有得到控制疾病所需的护理和支持,导致结果不佳且医疗费用增加。

她指出,为帮助纠正这一问题,俄亥俄州今年放宽了对糖尿病检测用品和血糖监测仪的使用限制,以改善药房的可及性。该州还开始向医疗提供者报销糖尿病普及知识教育和支持服务。

“新冠的流行使医疗保健方面的所有差异变得更加明显,我们也迫切地希望整个州都早日达到人们所期待的结果。” 阿普尔盖特表示。

而俄亥俄州最近做出的努力对赫林来说为时已晚。当她2002款本田思域的发动机在11月报废时,她没有钱修理它。

她的病历显示,当地方卫生系统凯特林健康诊所的医生办公室打电话给赫林让她去接受已经过了原定时间的糖尿病检测时,赫林说她去不了了。而这距离她上一次的糖尿病实验室检查已经一年多了。凯特林健康诊所拒绝对赫林所接受的医护服务发表评论。

2020年圣诞节的十天前,赫林永远地倒在了她的浴室里。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还抓着手机,上网查着心脏病发作的症状。

法医到达赫林家后,希斯顿和她的丈夫也被允许进入赫林的公寓。他们发现屋子里散落着空的外卖包装盒,以及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厨房地板上还放着一袋胰岛素小瓶和注射笔。

她的一位朋友米西诺·金(Kim Missino)也患有2型糖尿病。正如她所说,得糖尿病就好像“一份全职工作”。米西诺的医疗计划涵盖了她去拜访自己位于康涅狄格州诺里奇的家附近的内分泌学家和其他专家的费用。在新冠期间,米西诺的丈夫始终陪在她身边,鼓励她继续治疗疾病。

米西诺表示,对于赫林来说,与外界的隔绝和她遇到的财务及后勤问题都无疑是压倒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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