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 2023年7月6日

翻开人类体育史,詹姆斯·克里夫兰·“杰西”·欧文斯是个熠熠生辉的名字。他在有生之年被公认为世界上最伟大、最著名的田径运动员:1935年5月,欧文斯在短短45分钟之内创造了三项世界纪录并追平了另一项,这一壮举至今无人可与之比肩。

在次年8月的柏林奥运会上,这位黑奴的后代赢得了四枚金牌,当着阿道夫·希特勒的面打破了“雅利安人至高无上”的种族主义神话。但当他从德国凯旋归来,这位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很快发现,他仍旧无法从自己祖国的种族主义中逃脱。

杰西·欧文斯又站上了跑道。他在前一天抵达哈瓦那,那是一个潮湿的圣诞节。这场雨使他想起了露丝和格洛莉亚,他远在美国克里夫兰家中的妻女。

这是他一生中最特别的一个圣诞节。他的思绪回到了赛场上。站在起跑点前,欧文斯看了看他的对手。

欧文斯身高1米78,体重不到76公斤,在田径运动员里算不上健壮;与他不同,胡里奥·麦考则是个大块头。他非常高大,跑起来风驰电掣,身体也强壮得像辆坦克——比欧文斯击败过的任何人都要快得多,强壮得多。

欧文斯的经纪人马蒂·福金斯说,要的就是这个。杰西·欧文斯对胡里奥·麦考,这将成为本世纪最精彩的一场对决。

欧文斯在煤渣跑道上为他的脚挖了两个洞。自从开始跑步以来,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随身带着一把小铲子。

为了使比赛更公平,欧文斯将在对手身前40码(约合36.6米)的位置起跑。发令员的枪响还吓了胡里奥·麦考一跳,这让第一时间飞蹿出去的欧文斯把领先优势拉得更大。

胡里奥·麦考以人类无法匹敌的爆发力做出了回应,但欧文斯还是在他前面撞了线。奥运冠军对着人群庆祝胜利。

杰西·欧文斯刚刚打败了一匹马。“因为我很久没有参加比赛了,”他后来说,“考虑到赛道的状况,我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欧文斯的临终遗言很适合阐释他当时的心境:“又站到煤渣上了,感觉真好。”四个月前,杰西·欧文斯刚刚在柏林奥运会上赢得了史无前例的四块金牌,令全世界为之倾倒,令纳粹脸上无光。

但现在,他已经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在一场古巴足球比赛的中场休息时间,在不到3000名观众面前与一匹马赛跑。

“人们说,一个奥运冠军和一匹马赛跑是丢脸的,”多年后,欧文斯在自传中写道。然而,哈瓦那的比赛远远不是他最后一次丢脸。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还得与火车、汽车、摩托车、棒球选手甚至狗赛跑。欧文斯说,这些比赛让他感到恶心,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但我能怎么办呢?”他继续在自传中说,“我有四块金牌,但你不能把四块金牌当饭吃。”

每一场这样的比赛,都在提醒杰西·欧文斯一个简单而令人绝望的事实:24岁时,他作为一名真正的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在1936年8月的柏林奥运会上,欧文斯用5天的时间创造了历史,确立了自己与·阿里一样的20世纪标志性运动员的地位。

8月3日,欧文斯以10.3秒的成绩获得了男子100米跑的金牌;次日,在跳远比赛战胜了夺冠呼声最高的德国运动员卢茨-朗;5日,他斩获男子200米的冠军,并刷新世界纪录;

8月9日,欧文斯和队友在4×100米接力赛中胜出,39.8秒的纪录保持了足足20年之久,欧文斯也成为美国田径史上第一个在奥运会独揽四金的运动员,这一辉煌的成绩直到1984年奥运会才被卡尔·刘易斯追平。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仅仅10天之后,欧文斯的运动员生涯就上演了绝唱:1936年8月15日,在伦敦的白城,他作为第三棒帮助美国队赢得了一场表演赛的胜利。

“那个叫艾弗里·布伦戴奇的家伙,”飞人的遗孀露丝·欧文斯回忆道,“在杰西身上戳了个大洞。”

艾弗里·布伦戴奇在利用商业热度时从不浪费一分一秒。奥运会尚未落幕,他就为美国田径队安排了一场环欧洲的巡回赛,这将为美国田径联合会和美国奥委会赚来大把的钞票——布伦戴奇正是这两个机构的主席。

巡回赛于8月10日开始,也就是柏林奥运田径项目结束的第二天。第一站是德国科隆,赛事组织者告诉布伦戴奇,如果欧文斯表现出色,他们就将把美国田联的门票收入分成从原定的10%提高到15%。

显然,新科奥运冠军必须出战,尽管他已经精疲力尽。欧文斯参加了跳远和100米跑,赛后还不得不参加午夜才结束的宴会。

第二天一早,他独自前往捷克的布拉格参加下一场比赛。欧文斯到达机场时身无分文,拜托一位乘客为他买了牛奶和三明治。飞机延误了,欧文斯直到下午四点半才到达捷克首都,并被立刻送去了体育场。

比赛于六点钟开始,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欧文斯赢得了100米跑和跳远的冠军,尽管表现远远无法与最好成绩相比。

第二天,他飞到德国波鸿,下午四点钟才吃上了当天的第一顿饭。两小时后,他在100米比赛中以10.3秒的成绩刷新了自己创下的世界纪录。

那天晚上,他和队友们一起出发前往英格兰,午夜过后才抵达,被迫睡在一个空机库里。

欧文斯的大学教练拉里·斯奈德愤怒地表示,他们被当作“马戏团的海豹”对待,欧文斯本人则告诉《》:“某人在某处赚钱。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赚钱,而我们甚至连买旅行纪念品的时间都没有。”

与此同时,他收到了大量来自美国的电报,每封电报都附带着一份丰厚的报价:如果他肯上电台艺人埃迪·坎特的节目,就能得到4万美元。如果他和一个加州管弦乐队一起上台演出,将得到2.5万美元。

然而,布伦戴奇却另有计划。他已经接下了瑞典、芬兰和挪威的邀请,并坚持让欧文斯在接下来的一周内跑遍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到欧洲半个多月,他的体重已经掉了近5公斤。接下来,他还要再为布伦戴奇参加8场比赛,用欧文斯自己的话说,他已经“非常厌倦跑步了”。

因此,在伦敦白城的接力赛结束后,欧文斯和斯奈德拒绝登上前往斯德哥尔摩的航班。相反,他们将乘坐下一艘邮轮返回美国。

“杰西回到家将获得一个好机会,”斯奈德说。“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一个有色人种的男孩很难赚到钱。要是我挡了他的路,那还算什么朋友呢?”

欧文斯当时还不到23岁。在俄亥俄大学读书时,他与青梅竹马的恋人露丝结了婚,在柏林摘金之前,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第二个将于次年到来。欧文斯需要赚钱养家,而且要快。

“要想度过这段痛苦的分离时期,立即恢复亲密关系,一个办法就是给露丝买钻石手镯,给格洛莉亚买异国情调的娃娃。”他在自传中说。

“但是亲密需要时间。我的时间都花在了赚钱上,我花了很多钱,来重拾没钱时曾经拥有的、和家人的亲密关系。”

布伦戴奇的反应迅速而粗暴。他指示美国田联秘书丹尼尔·费里斯宣布:“杰西·欧文斯被永久禁止参加所有业余运动比赛。一旦欧文斯拒绝履行(巡回赛的)比赛义务,禁赛就将自动生效。”

布伦戴奇强调,只要他还在掌权,他就不会允许欧文斯再次踏上正式比赛的赛场。

杰西之所以在哈瓦那同一匹马赛跑,也要“归功”于布伦戴奇——欧文斯原本的计划是与古巴短跑名将孔拉多·罗德里克斯比赛,但布伦戴奇威胁后者说,如果他与“职业的欧文斯”比赛,他就将被禁止参加美国所有的业余比赛。

罗德里克斯随即退出,胡利奥·麦考被临时拉来补缺。布伦戴奇还将掌权很长、很长时间。

这位时年49岁的主席也曾是一名奥运选手(他参加了1912年斯德哥尔摩奥运会的十项全能比赛),还是一位地产大亨、那个时代的唐纳德·特朗普。

1952年,他成为首位非欧洲出身的国际奥委会主席,并在这个宝座上端坐了足足20年之久。但是,在1936年,欧文斯并不知道布伦戴奇禁令的严重性。

回国后,他对《芝加哥捍卫者》(一家主要为非裔美国人发声的报纸)说,这次禁赛非常不公平。

“我们运动员在奥运之外所能得到的,就只有从火车或飞机上看到的窗外风景。”

他说,“风景看多了会腻的,何况有人正靠你大把赚钱。这条赛道正成为世界上最大的产业之一。美国田联赚了大钱。在美国所有的收入都归它,在欧洲也能拿到一半。一个人总得为自己做点打算。”“那是一个奇怪的时期”。

露丝·欧文斯回忆说,“我去纽约见刚下船的杰西。他的脸出现在每一份报纸上,每个人都是他的朋友。我们被带到了高档餐厅和豪华旅馆。但每当杰西稍微深入一点,他就发现,没一个报价是真的。人们一直告诉他,他们会为他做这做那。那不过是花言巧语罢了。”

在自传中,欧文斯承认他比妻子更天真。“不管怎么说,有几天露丝也从大吃大喝中得到了乐趣,”他写道。

“但我看得出她开始烦躁了……(我安慰她说)你不会相信那些百万富翁给我提供了什么样的工作。”

“她什么也没说。我试图说服她留下,但她回去了(克利夫兰)。我不得不留下来。我必须决定自己要和哪些百万富翁合作。”

他很快就失望了。“当我从1936年奥运会带着四枚金牌回到家后,很明显每个人都会拍拍我的肩膀,都会想和我握手,或者跟我寒暄。但没人愿意给我一份工作。”欧文斯回忆说。

像约翰尼·维斯穆勒(在1924年和1928年奥运会共夺得五块游泳金牌)和巴斯特·克拉比(1932年奥运会400米自由泳冠军)这样的白人奥运选手,可以在退役后去好莱坞的电影里扮演人猿泰山,但欧文斯不行。

“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广告,没有任何支持。”他说,“对黑人来说,一无所有。”当欧文斯对一笔又一笔交易的失败感到失望时,露丝留在了家里,照顾格洛莉亚,以及后两个女儿玛琳和贝弗利。

在接下来的16年里,欧文斯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份稳定的收入,和一个符合他奥运冠军身份的社会地位。

在找到之前,他被迫参加一场又一场表演:除了马和火车,欧文斯还与乔·路易斯较量过,幸好他假装摔倒,让这位重量级拳王如愿打败了“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

“那对他来说是一段可怕的时期。他们剥夺了他的事业。他们夺走了他的生命。”欧文斯的二女儿玛琳·欧文斯·兰金回忆道,

“今天,这就像管理者告诉老虎伍兹他的职业生涯结束了一样。如果伍兹在24岁时被告知再也不能在正式的比赛中打球,你能想象他会有什么感觉吗?世界上的其他人会作何反应?”

杰西费了一番脑筋才让自己接受这个可怕的现实。在现在的人看来,举世瞩目的奥运冠军、百米飞人却得不到商业合同,这似乎有些荒谬。

但1936年的美国跟现在很不一样。一方面,欧文斯被吹捧为打败希特勒的传奇人物;另一方面,他也在不断被提醒,他并没有那么特别。他只是个黑人。

欧文斯的奥运神话并不仅限于他在跑道上取得的成绩。在他夺金后,纳粹元首的反应才是这个故事的真正高潮。

多年来,“希特勒因黑人夺冠而气急败坏、拒绝与欧文斯握手”的情节被无数作品反复描绘,尽管历史纪录表明,这种解读是可疑的。

在欧文斯首次登场参赛之前,希特勒就已经决定不再与冠军选手们握手;欧文斯夺冠后,希特勒曾向他挥手致意。

1936年8月《巴尔的摩太阳报》的一篇文章还报道称,希特勒送给欧文斯一张他本人的纪念性照片。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希特勒怠慢欧文斯”的故事,可能是美国媒体添油加醋、歪曲捏造出来的。

阿道夫·希特勒的故事也许是悬案,富兰克林·D·罗斯福的故事却是确凿无疑的铁案。

1936年10月15日,欧文斯在堪萨斯城的一个共和党集会上对一群非裔美国人发表讲话时就明确表示:

“有人说希特勒冷落了我。但我告诉你,希特勒并没有冷落我,是我们的总统冷落了我。请记住——我不是一个政客,但请记住——总统没有给我发贺电,人们说,这是因为他太忙了。”

欧文斯回国后的遭遇同样被许多人大书特书。他在纽约受到了市长菲奥雷洛·拉瓜迪亚的欢迎,在曼哈顿参加了庆祝,但在结束后,他却被禁止从前门进入纽约华尔道夫酒店,只能和母亲一起坐货梯前去参加酒店里为他举行的招待会。

罗斯福从未邀请他,或者其他17名参加了1936年奥运会的美国黑人运动员中的任何一位到访白宫,这一荣誉只属于白人奥运选手。

罗斯福为什么这么做?人们众说纷纭。有观点称,1936年是选举年,罗斯福“不想让人认为他在黑人问题上态度软弱”,而欧文斯又恰好是一位坚定的共和党人,公开支持当年罗斯福的大选对手阿尔夫·兰登,所以总统才对他敬而远之。

英国《每日电讯报》更加不留情面。“罗斯福,新政的设计者,是一个暗地里的种族主义者吗?”

该报写道,“根据一种说法,罗斯福对白宫餐厅里的黑人和白人仆人实行种族隔离,以阻止他们互相说话。他提名雨果·布莱克担任最高法院官,尽管他知道布莱克曾是三K党成员。他既没有签署、也没有支持反对私刑的立法,使美国黑人被迫继续面对严重的暴力和生命威胁。”

1936年的美国,种族主义异常猖獗。吉姆·克劳法规定的种族隔离制度被严格执行,黑人和白人有各自的卫生间和水龙头,许多酒店和餐厅不对黑人开放,情景和电影《绿皮书》中所描绘的如出一辙。

《绿皮书》的故事发生在1962年,彼时黑人民权运动正如火如荼,而在1936年,“平等”还是一个遥远的概念。

“当我回到祖国,还是不能坐在公交车的前排。我不得不走后门。我不能住在我想住的地方,”多年后欧文斯这样想。

在俄亥俄大学,他被禁止住在校园里,也没有获得奖学金,而这对于他这种水平的白人运动员来说是标配。

1936年奥运会前几个月,欧文斯和他最好的朋友——跳高运动员戴夫·奥尔布里顿跟着俄亥俄大学的运动队走遍了美国。

一次比赛后,他们在印第安纳州的里士满吃了顿饭。当他们的白人朋友在空桌旁找到座位时,欧文斯、奥尔布里顿和另一名黑人运动员却在入口处被挡住了。

餐厅经理咕哝道:“只有白人……”奥尔布里顿握紧拳头朝他走过去。“好了,哥们,”欧文斯对奥尔布里顿说,“别着急。”

两个月后,在一次前往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旅行中,他们被禁止进入路边的一家咖啡馆。

他们只好在外面停着的车里等待,当他们的白人队友给奥布里顿和欧文斯拿来了他们的鸡肉三明治时,老板冲了出来。

他的手臂滑稽地摆动着,大声咆哮道:“我们这儿不喂黑鬼。”欧文斯不得不再次约束他的朋友。

“欧文斯没有支持纳粹奥运会的运动,这是不足为奇的。他有正当理由认为,考虑到本国对黑人的待遇,美国反对德国对犹太人的歧视,是虚伪的。”《胜利:杰西·欧文斯和希特勒奥运会不为人知的故事》一书的作者杰里米·夏普写道。

“在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驳倒了纳粹的种族理论之后,欧文斯回到他的祖国,发现明显有类似态度的迹象,这让他很伤心。然而,他似乎并不惊讶。”《每日电讯报》写道。

“我花了一辈子,看着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姐姐们试图从他们自己的希特勒手中逃出,先是在阿拉巴马州,然后是在克利夫兰。

我想,现在这是我逃出的机会了,所以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跳多高就跳多高,从来没有回过头。”

欧文斯在自传中说。甚至他对种族主义的胜利,也是战果可疑的。德国主宰了1936年奥运会,获得了89枚奖牌,比排名第二的美国多33枚,纳粹仍然能够证明雅利安人的霸权。

尽管戈培尔的新闻审查机关禁止德国记者随意表达他们的偏见,但一家主要的纳粹报纸仍忍不住刻意贬低黑人运动员,声称他们不过是“帮凶”。

欧文斯等黑人获奖者回国后不断遭到的歧视,加剧了德国种族主义对他们胜利的冷嘲热讽。

“他那金色的奥运冲刺……事实上加剧了种族主义思想的繁殖。”美国大学反种族主义研究和政策中心的创始人伊布拉姆·肯迪说。

“各种解剖学论文被发表,以解释黑人运动员在1932年和1936年奥运会上的成功。

耶鲁大学的田径教练阿尔伯特·麦加尔和著名的X射线专家艾伯特·金利重复了这个古老的理论:黑人短跑运动员脚后跟的骨头更长,这给了他们解剖学上的优势。”

“南加利福尼亚大学著名的田径教练、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美国田径队的助理总教练迪安·克伦威尔解释说:‘就在不久前,在丛林中,短跑和跳高能力对他们(黑人)来说还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肯迪补充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生理学家查尔斯·斯奈德则在1936年10月出版的《科学月刊》上说:“我们必须记住,黑人男孩是在白人的机构里,由白人男子训练的。”

按照种族主义的解释,欧文斯和其他黑人在所谓的“非智力性身体活动”上——比如体育运动、舞蹈、性行为、体力劳动、生育,以及从伤病中康复的速度——比白人更接近动物,因此也就更优越。

因此,黑人在体育运动中越活跃,就会有越多的种族主义观点把他们比作动物,越强化当时流行的种族等级制度,即白人在上层,黑人在中间,动物在底层。

和今天流行的说法相反,欧文斯并未能在美国种族主义的“铁屋”中给自己开辟出一条道路,更不用说为其他美国黑人了。

他没能拿到俄亥俄大学的学位,想当一名田径教练,也未能如愿。欧文斯还发现人们很健忘:他回国才几个月,曾经如潮水般涌来的商业邀请就消失了,媒体也对他弃之如敝履,没有人再费心提醒公众他在跑道上的辉煌。

1940年和1944年的奥运会都因战争取消了,奥运冠军也被遗忘了。1939年5月,欧文斯申请破产。他的洗衣公司杰西·欧文斯干洗店倒闭了,该公司号称“世界跑得最快的人能提供7小时的快速服务”。

次年1月,他接受了一家裁缝公司的推销员工作,该公司之所以聘用他,是因为他在黑人中很受欢迎。

在报纸广告中,杰西身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三件式西装”,以短跑运动员的传统起跑姿势蹲在地上,标题写道:“请进,与史上最伟大的运动员握手。”“杰西会很高兴为你展示最新、最时尚的春款进口与国产时装。”

杰西不适合干推销,才干了六个星期就被炒了鱿鱼。尽管没再进行过正规的训练,但他仍然是一名杰出的运动员。

1950年9月,就在他37岁生日的几天后,欧文斯在密尔沃基的一场比赛中以9.7秒的成绩完成了100码的冲刺。

一位记者写道,瘦长的欧文斯像闪电一样冲了出去,像羽毛一样飘浮在地面上。冲过终点时,他连粗气都没喘。

靠着这一非凡的才能,欧文斯不断击败各路短跑选手,并击败摩托车、汽车、卡车,和不止一匹马。

后来,欧文斯回想起这段时光,承认它不堪回首。“当然,这让我很困扰,”他说。“但至少这是一种诚实的生活。我得吃饭。”

他的队友们的境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柏林奥运会男子800米跑的冠军约翰·伍德拉夫在二战中参军报国,在种族隔离的美军中担任一名军官。

他回忆道:“在安纳波利斯的海军军官学校举行了一场田径比赛。我就在这里,我是奥运冠军,但是他们告诉教练,我不能参赛。所以我没有参赛。就这样,因为歧视,我只能待在家里。这件事让我看清了现实。事情没有改变,一点也没有。”

柏林奥运会男子200米银牌得主马修·罗宾逊同样也打破了奥运会纪录,但在家乡,他仍然是一个被看不起的“老黑”。

“除了我的家人和好朋友,在帕萨迪纳,没有人为我感到骄傲。”罗宾逊曾经这样说,“他们从来不这么觉得。

唯一一次我被注意到,是在一次学校的集会上,有人问我是否愿意和一匹马赛跑。”罗宾逊只能去扫大街,拖着一把扫帚,因为没钱买新衣服,他还穿着参加奥运会时的运动服,胸前印着大大的“USA”。

因为种族冲突,他连这份工作也丢了。法官下令在帕萨迪纳所有的公共游泳池废除种族隔离,于是这座城市报复性地解雇了所有的黑人工人,这其中也包括罗宾逊。

最后,他在棒球场谋到了一份引座员的工作,他的弟弟杰基·罗宾逊1947年成为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首位非裔美国运动员。

1942年,一位大学时的朋友和跑道上的竞争对手把欧文斯带到底特律,在福特汽车公司担任人事助理主任。

欧文斯后来成为一名董事,并一直工作到1946年。随着冷战的到来,欧文斯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他“发现自己是有用的——对业界和政府都有用”,因为他是“民主机会”的象征,华盛顿在与苏联进行对比时很喜欢以此自夸。

“美国国务院派出了顺从的反苏人士欧文斯对亚洲进行‘友好’之旅,以宣传这个榜样,”杰里米·夏普写道:

“一个黑奴的孙子、一个佃户和钢铁厂工人的儿子,一个可怜的局外人,却竭力在美国取得成功,而不是在贫穷的第三世界发动革命。”

1955年,共和党总统德怀特·艾森豪威尔表彰了欧文斯的体育成就,赞誉他是一名“体育大使”。

他开始向包括福特汽车公司和美国奥委会在内的企业和团体发表演讲,创办了自己的公关公司,成为一个受人追捧的人物。

他在美国各地旅行,强调体育精神、健康和热爱祖国的重要性。根据当时的报道,欧文斯每周做两到三次演讲,每年能挣到10万美元。

1976年,在他获得奥运金牌整整40年后,杰拉尔德·福特总统修正了他的六位前任的错误,授予了欧文斯总统自由勋章,这是美国平民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1979年,吉米·卡特总统授予他“活着的传奇奖”。1990年,老布什总统在他死后授予他国会荣誉勋章。其他的殊荣更是纷至沓来,数不胜数。

1981年,美国田联设立杰西·欧文斯奖,用以表彰每年度成绩最优越的美国田径运动员,这也是美国田径界最高级别的个人荣誉。

他的名字被用来命名街道、大楼和体育场,乃至小行星。直到2018年,俄亥俄州还用欧文斯的名字命名了该州的一个州立公园。

他的生平还被拍摄成多部电影,最近的一部是2016年上映的RACE,片名一语双关——既是“竞赛”,也指“种族”。

欧文斯也成了非洲裔美国人,尤其是运动员们的偶像。2020年6月11日,美国短跑名将迈克尔·约翰逊(也拥有四块奥运金牌)在接受天空体育采访时就表示,杰西·欧文斯是他职业生涯的偶像之一:

“他回到美国后,由于他的肤色,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但最终他成为了美国真正的英雄,并且总是以有尊严和优雅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对欧文斯的评价并非一直如此。在他重新赢回经济和社会地位的几乎同时,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兴起了,但这位奥运冠军对后者的理念并不那么认同。

和·阿里那种将政治与体育结合在一起的伟大运动员不同,欧文斯更愿意把大部分精力放在运动本身上。

“我不想参与政治。我来柏林不是为了和任何一个运动员比赛。不管怎么说,奥运会的目的就是尽你最大的努力。”

他曾说,“我对自己说,如果我能赢得这些金牌,那些大大小小的希特勒对我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对于任何人来说,也许都是如此。”

1968年,当汤姆·史密斯和约翰·卡洛斯(两人分别是男子200米的金牌和铜牌得主)在墨西哥城奥运会上进行著名的“黑拳”抗议时,最伟大的美国黑人田径运动员却发表了反对他们的言论。

“黑拳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象征。当你打开它的时候,你除了手指什么也没有——虚弱的、空空的手指。只有当里面有钱的时候,黑拳才有意义。这就是权力所在,”欧文斯当时说。

很多人因此批评欧文斯将金钱置于原则之上,甚至给他贴上了“汤姆叔叔”的标签(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中顺从、坚忍并忠心于白人主人的黑奴主角,后来变成了那些被指责投靠白人的非裔美国人的绰号)。

“这是一个经历了他所经历的一切的人最不想被贴上的标签,”沃顿商学院研究体育和种族的教授肯尼斯·什罗普希尔说。

到了晚年,欧文斯的思想有了变化。他公开支持民权运动,甚至批评自己以前的言论。1972年,他在他的书《我变了》中写道:

“我现在意识到,从最好的意义上讲,战斗是黑人所关心的唯一答案,任何一个在1970年不战斗的黑人,要么是瞎子,要么是懦夫。”

“政治和体育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纠缠在一起,忽视这一事实就是过失犯罪……‘专注于体育运动本身’,这种理念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黑人运动员身上。他们从来都不能专注于运动本身。他们从来没有想要那样过,”

2020年7月,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在评论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开幕式上的黑人运动员抗议活动时写道,

“黑人运动员参加运动是因为白人老板让他们这么做,不管是杰西·欧文斯还是杰基·罗宾逊,还是其他什么人。”

为了抗议苏联入侵阿富汗,美国决定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欧文斯曾试图说服卡特总统收回决定,他认为,奥林匹克理想应该和战争、政治剥离开来。

他没有成功。几个月之后,1980年3月31日,杰西·欧文斯因肺癌去世,享年66岁。虽然没有理睬取消的请求,但卡特总统在欧文斯死后向他致敬:

“也许没有哪个运动员能更好地象征人类与、贫困和种族偏见的斗争。”杰西·欧文斯死后,美国各地的人都寄钱给他的家人。

“这些只是被他感动过的普通人。这是他们表达爱和尊敬的方式。”玛琳回忆说,“金额很快就达到了6000美元。

格洛莉亚、贝弗利和我,以及我们的家人和朋友问:‘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些钱?’没过多久就做出了决定。我们建立了杰西·欧文斯基金会。”

作为基金会的执行董事,玛琳和她的姐妹们此后一直以这位飞人的名义帮助孩子们克服困境。

“我们每年向全美约38名学生提供奖学金。除了出钱帮助他们完成学业,我们还提醒他们杰西必须克服的一切困难。好几十年过去了,但他们仍然对他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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